日本诗人、前卫戏剧家寺山修司在45年前(1971.4.22)推出了电影处女作《抛掉书本上街去》,以独特的实验影像风格奠定了他在影史上的地位。本期电影“X周年”以四个关键词解读这部高逼格神作。


1971年4月24日,寺山修司导演的长片处女作《抛掉书本上街去》在日本上映,从此便开始了他短暂而疯狂的东瀛映画之旅。那一年,日本新浪潮如火如荼,大岛渚拍出了家族史诗杰作《仪式》,实相寺昭雄刚刚拍完表现主义经典《曼陀罗》,而松本俊夫已然凭借《蔷薇的葬礼》声名大振;那一年,也是寺山修司的演剧实验室“天井栈敷”成立的第五个年头,电影行业的勃勃生机激活了寺山内心的创作欲望,于是《抛掉书本上街去》便随之应运而生,就像经历了一场伟大的实验。

与大岛渚的《青春残酷物语》一样,《抛掉书本上街去》同样讲述了一个少年的残酷成长历程。19岁的主人公抛开课堂的束缚,跑上大街去寻求自由。然而,这场疯狂恣意的青春,却也夹杂着人性的黑色暗流,主人公的妹妹无辜地被一班大学足球运动员轮奸,身处现场的他却因为懦弱而束手旁观。成长注定是一场阵痛,少年对未来的无力、对命运的迷茫,都在这场活生生的性暴力中宣告终结。

【实验影像】

作为与日本新浪潮一脉相承的风格大师,寺山修司向来以他独有的实验影像享誉于世。在《抛掉书本上街去》中,寺山用疯狂的手持摄影配以激荡的摇滚乐,将一群少年抛荒于东京街头,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城市大暴走,尤其以那场铁轨甩拍长镜最为登峰造极。

滤镜的运用也是寺山影像中必不可少的实验元素,本片中红、绿、紫等单色滤镜来回切换,与黑白影像纠缠交织,赋予不同时空中的异色幻想以不同的颜色特质。独属于70年代肮脏的日本街巷,人群中摇旗呐喊的时代余温,以及寺山日后惯用的超现实情色美学,将这场伟大的影像实验在表现形式上推向了极致。

让演员直视镜头同样是寺山修司的惯用伎俩,最典型的当属《死者田园祭》后半场的对酌交谈,影片叙事从故乡回忆中抽离,转而进入对现实的长吁短叹。而在《抛掉书本上街去》中,佐佐木英明扮演的主人公一次次直面观众,对着镜头或独语或呐喊或呢喃,他说:这个世界上不管什么都是空的,聚集在这里的人也是,跟你一样为了生活什么都做。

在影片中,我们看到日本无业青年成群游荡在街头,就像松本俊夫在《蔷薇的葬礼》中所展现的迷狂,嬉皮士们轮流吸食毒品,Peace牌香烟四处散落。有人说,这是日本战后的残酷缩影;在我以为,这却是整个世界、所有青春都注定逃脱不了的垮掉姿态。由此,寺山镜头下的城市便始终带着一种漫无目的的迷幻气息,时而暴走,时而死寂。寺山绝然不是带着批判的,而更像一个无计可施的同流者,那些疯狂流动的镜头背后的他,无疑也像嗑了药一般。只不过,寺山吸食的更是艺术的毒。

【娼妓与绝望】

情欲、乱伦、荷尔蒙、性幻想,寺山修司对日本青少年群像的身体表达同样遵循了最本能的感召。无论《上海异人娼馆》中的干柴烈火,《草迷宫》中的诡秘交媾,抑或《死者田园祭》中的隔缝窥视,寺山的情色表达永远都袒露出最狂热炽烈,又最具仪式化的一面。

作为处女作的《抛掉书本上街去》同样如此,寺山以极尽幻想的超现实时空,为男主角的第一次性经验缔造了一场完美的仪式,妓院里写满书法的白床单,再石破天惊地辅以佛乐作背景!灵魂绚丽的瞬间怒放,看似与世隔绝的私密视角,却又暴露出庆典般盛大的一面。对这个世界而言,少年一个人的性爱无关紧要;对少年自己而言,却像打开了一道人生的闸门,是成人礼,也是童年的祭奠。

而寺山电影中的娼妓还常常与母亲有关,在《抛掉书本上街去》、《死者田园祭》、《草迷宫》或《再见箱舟》中,母亲作为“娼妓”的可能性,就像被镜子投射的童年,总是布满了难以触碰的阴影。或许,所有青春期少年对女人的性幻想,总会在面对母亲时显得手足无措;即便灵魂上的娼妓往往有着超越处女的纯洁无暇,肉体上的欲望黑洞却注定难辞其咎。

△ 无法起飞的飞行器

堕落也不过如此。寺山修司借《抛掉书本上街去》中的少年之口,道出了日本新一代青年对未来的绝望心境。少年们的梦想,离不开愤怒,也逃不掉疲软。影片中反复出现的人力飞行器,直到最后都没有完成一次成功的飞翔,作为对梦想的绝望隐喻,寺山修司愤怒却又坦诚地暴露了他对未来的消极心态。战后日本的累累伤痕,动荡不安的政治生态,就像一具畸形生长的母体,没有任何希望。

【诗句与舞台】

在成为导演之前,寺山修司首先是一位俳句作者、诗人、先锋剧作家。寺山19岁获得“短歌研究”新人奖,31岁创立演剧实验室“天井栈敷”,35岁正式成为电影导演,纵贯一生仅仅完成五部长片,却以其独有的精神魅力赋予了影像永恒的时间魔力。他还曾为出版唱片写过100多首词作,与荒木经惟、森山大道等玩转前卫艺术,甚至还是位不折不扣的赌马评论家。

倘若不是48岁英年早逝,寺山修司很可能会拍出更多令人惊叹的电影。在大师如潮、旗手不穷的日本影坛,寺山的另辟蹊径注定是成功的。在影迷眼中,他就像一个阴郁版的费里尼,他所拥有的马戏团不是靠流泪小丑为生,而是收养了一大批身形各异的怪胎畸形儿。在日本人眼中,他则无疑是“日本战后风起云涌的十二面相怪人”。寺山的古怪,带有一种末日般的颓废之美,就像他笔下的那些诗句。

在《抛掉书本上街去》里,寺山修司频繁引用马雅可夫斯基等六七十年代反叛青年所崇拜的激进作家的格言、诗句。“痛苦是不变的,变的只有希望而已”(安德烈·马尔罗),片中引用的这句话道出当时日本青年的普通心态,这迷茫一代的身影也曾出现在大岛渚《青春残酷物语》等日本影片中。

《抛掉书本上街去》开篇,舞台黑幕中渐渐亮起的人影,成为寺山修司献给这部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借主人公之口,寺山修司以最具诗意的方式,道尽了对电影的看法,他说,在电影院的黑暗之中,一个人孤苦伶仃。他说,有时候好像分不清电影和现实了。他说,好像所谓的电影,只能活在梦想当中啊,一旦把灯打开,电影就结束了,一切都会消失。

于是,尽管这只是第一部处女长片,寺山修司却已经开始了告别,从一开始就学会了跟电影说再见。片尾灯光骤然亮起的那一刻,所有演职人员列队站在我们面前,将黑暗中的我们强行拽出电影里的幻想世界。这样的抽离式结尾,分明就是费里尼《船续前行》结尾、抑或阿巴斯《樱桃的滋味》结尾的大师手笔。仅仅第一部电影,寺山就苦心孤诣地道尽了世间所有,简直世间怪才,语不惊人死不休。

假如深入研究一下寺山修司在各个领域的成就,你或许会发现,你看到的并不是诗歌、小说、剧本或者电影,你看到的都只是寺山修司本身。对寺山而言,尽管艺术的载体时有变迁,灵魂的内核却是亘古不变的。电影作为综合艺术,无疑为寺山挚爱的诗歌和舞台提供了绝佳土壤。

△ “自由的敌人”

【死亡与自由】

还没”开窍“的妹妹迷恋着一只小白兔,残忍的祖母让邻居杀掉了兔子,尸体抛荒在屋外的草地里。这种死亡的气息很快就蔓延到祖母自己身上。在《楢山节考》里为了生存而将老人抛荒于深山的扶桑旧事,到了美军占领下的现代日本,则成了养老院,以及祖母梦境里像回收破烂一样回收老人的那辆板车。在濒死中挣扎的还有整个日本社会,这种情绪犹如降头,让日本青年被愤怒或颓废所俘虏。

△ 拉车的人在喊:“有没有不需要的老头老太太呀”

而对于寺山修司自己来说,死掉才自由,恐怕是每个艺术家直面灵魂深处的写照。或许,艺术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必须去完成什么,而是进行到哪里就是哪里。1983年,寺山修司因肝病去世,但他留给后世的故事太多,就仿佛还活着一般。就像寺山修司所笃信的,那些在《死者田园祭》里被埋葬的阴魂,总有某些时刻会还魂归来,填补世间的记忆。日本传奇摄影师森山大道那本震惊摄影圈的《日本剧场写真》,就是由寺山修司亲笔题诗的,两人还合写过一本长篇小说《啊,荒野》。在寺山修司拍出《抛掉书本上街去》的很多年以后,森山大道也写了一本《上街去吧!——森山大道的街拍意见》向他致敬。

而“抛掉书本上街去”那样的自由,尽管只是电影所赋予的暂时欢愉,却已然足够许多人铭记很久很久,就像铭记那个“扛起摄影机到大街上去”的迷影时代一样。